河北永年——小城故事
想象中的邯郸,应该有西望太行的伟岸,有七雄赵都、八代郡主、158个春秋的厚重;应该有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锐意,有曹操铜雀统三军的豪迈,有建安七子慷慨任气的雄心……
然而,我没有想到,八月的邯郸会是如此的细致。微凉的风,低低的云,整个城市温润而潮湿。
汽车从邯郸出发,拐下高速公路时,路边蓝色的指示牌上赫然写着“永年”。
很久了,我一直在寻觅一种经历--在一个小城中走一走。
这个小城,应该有着繁华过后的宁静,洗尽铅华的质朴。我想倾听小城老人们讲述小城中说不完的故事,老人手中的蒲扇摇曳出经年累月的芬芳。我想看小城人们平凡的生活,在他们的脸上会有一种独特的自信,那是历史的沉淀;他们眼神或许忽然迷离悠远,那是对辉煌过往的追忆。
我也一直想写一个故事,一个小城的故事。
兴衰过往。
世事变迁。
小城,始终还是那座小城。
位于邯郸市东北22公里的永年广府镇,是在古邯郸、古邺城沦落为一个普通小县治后,在这块土地上崛起的又一个政治文化中心。永年县广府镇,又称广平府城,始建于春秋中叶,距今已有二千年的历史。古城四周环水,高大的城墙至今犹保存完好。小城始称“曲梁”,后改名为“平干”,隋时称为“名州”,到明朝才改叫“广平府”,是历代郡、府、州、县所在地。
永年广府老城有四万六千多亩洼淀,“九里十三步”的永年古城就坐落在洼淀的中央。水圆城方、万亩苇塘,是中国北方少有的江南式小城。
然而永年古城闻名于世,绝不仅仅因为它稻引千畦、荷香十里,也不仅仅因为它的九里十三步,四门四城楼,更多的是因为它和太极拳的渊源。
“谁料豫北陈家技,却赖冀南杨氏传”。充分体现中国人文精神的太极拳,本发源于河南温县陈家沟,但是真正使其走出神秘的却是永年广府。陈氏长期只做家传不授外姓,直到永年人杨露禅向陈氏太极拳十四代传人陈长兴学艺后,才得以传播全国。永年,是舒展大方的杨式太极拳以及小巧紧凑的武式太极拳的发祥地,并随即派生出吴式和孙式太极拳。所以,永年被人们称为太极拳的中兴发祥地。
杨露禅故居
站在杨露禅故居门口时,天空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些微的小雨,细雨绵绵中杨露禅故居更显出一份远隔闹市的清幽。
小雨下得一咏三叹。有风吹过,细密的雨丝立时改变了原本的路向,或转头返回苍穹,或斜身攀上树枝,或义无反顾地竖直撒落,无论怎样,依旧轻盈。
洁净的石阶、宽大的影壁、飞扬的屋檐、圆形的拱门……沿着杨露禅曾经的足印,走进太极围墙之内这一片太极的天空。
黑色的大门内,场院里依然有人在打着的太极拳。而院墙上,是否映现出当年杨露禅三下陈家沟偷拳学艺的影像?
《永年县志》记载:杨福魁,自禄禅(又字露禅),河北永年县广府镇南关人,生于清嘉庆四年(公元1799年),逝于清同治十一年(公元1872年),享年七十三岁。
据传说,清嘉庆、道光年间,永年广府南关贫民杨露禅三下温县陈家沟,装乞丐、当仆人终于感动太极拳传人陈长兴,被收为弟子,并得其真传。
杨露禅用功练拳,常常深夜苦练,有传说说他当年因为练拳劳累而在长凳上打盹休息,因为长凳窄,一不小心便摔掉下来。每次摔醒后他都立刻继续习练起来。就这样过了七年,终于学有所成,于是拜别恩师,离开陈家沟返回家乡永年。
杨露禅行拳风格独特,迥别于势刚力猛的传统武术形象,他打出的太极拳如行云似流水,柔和而缓慢,松静而绵长。
杨露禅返回家乡永年设坛教拳,随即又被荐往北京任京师旗营武术教师,几次擂台胜出后被誉为京城“杨无敌”,名声大噪。
从此,太极拳由不为人所知到为人颂扬,由秘不示人到广为传播。王公贵族、文人学士也纷纷投师门下。为适应这些人群的需要,杨露禅删改陈式老架中发劲、跳跃等难度大的动作,创编了一套架势舒展大方、动作圆润、柔中有刚的“绵式”套路。后由其子杨健侯、杨班侯和其孙杨澄甫修润定型,形成了当今流传最广的杨式太极拳。
杨露禅在清王府教拳时,满族人全佑跟随他学拳,后又学于杨班候,全佑又将拳术传给儿子鉴泉,鉴泉汉姓吴,名吴鉴泉(1870-1942)。吴鉴泉曾在上海开办拳社,从学者众多,逐步形成了现代流行的以柔化见长的吴式太极拳。吴式太极拳以柔化著称,推手守静不忘动,具有架式大小适中、柔和紧凑的特点。
武禹襄故居
与杨露禅故居相距不远的武禹襄故居维持着以往的质朴。
大门似乎只开着一扇,走进去,顿觉换了一个天地。
杂草丛生的院落,历经沧桑的房屋,只有院内的那株石榴树显现出唯一的生机。让人有一种斯人已逝的感慨,时过境迁的悲凉。
天色更加阴暗,仿佛听到遥远而清冽的琵琶声,岁月在墙上剥落出不可磨灭、无法修复的痕迹。
武清河,字禹襄,生于1812年,逝于1880年,清代直隶广平府人。
吴禹襄最初从同乡杨露禅学习大架套路,后慕名至陈家沟,求陈长兴教拳。陈长兴介绍他向十五世陈清萍学拳,陈清萍的架小而紧凑,加圈缠丝,是陈式太极拳小架套路的支流。
武禹襄出身望族,博览群书,自幼习文好武,在向杨露禅学拳的同时,自己又潜心研究。他以一个读书人特有的细心和感悟,每得到一处体会便写一字条贴于墙壁,再反复体验。这样,武禹襄在杨式大架、陈式小架的基础上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韵味和风格,经过几年的总结,竟独创一派更具有“内省”风格的武式太极拳。武式太极拳的特点是动作轻灵、步法敏捷、紧凑缠绵。
武禹襄传其甥李亦畲(1832-1892),李亦畲再传郝为真(1849-1920),郝为真传其子月如、少如。月如以教拳为业,武式太极拳开始外传。
由于是文人,武禹襄很自然地将自己练太极拳的实践经验上升为理论,他珍贵的练拳感悟于1881年由其弟子李亦畲整理为《太极拳谱》,并在其中首次提出“详推用意终何在?延年益寿不老春。”将中国武术的目的,由以往传统的单纯格斗上升为健身,赋予了太极拳人类需求的普遍价值。
后来,精形意、八卦、意理的河北完县人孙禄堂(1860-1930)从郝为真学习太极拳,他悟出,太极拳柔和、八卦拳灵巧、形意拳猛烈,这些各个拳种不同的特点都只不过是形式不同罢了,而“中和”便是所有拳术的内在的本质。孙禄堂兼收并蓄,将形意、八卦、太极拳融为一体,形成开合鼓荡架高步活的孙式太极拳。
走出武禹襄故居,忍不住回头张望。此时的永年小城烟雾迷离,五百步外就看不清楚;而空气始终清凉,让人异常清醒。
才看到右边便是水道,临近岸边的青青芦苇轻轻摆动,引出绵绵堤岸。河水静止不动,不见一丝波纹。水面明镜似的,云雾蒙蒙的天倒影在水里,天与地无语相向,默默凝望。顺着蜿蜒的水道向远看去,只觉得前途很远,迷迷茫茫看不分明。
雨紧了。远方的琵琶声也悠悠扬变成了急板。
武禹襄墓
杂草丛生,野草滋蔓。武禹襄陵墓上的墓碑已然断裂。
忽然想起“黄粱一梦”的故事。故事发生在唐开元年间,道士吕洞宾成仙后,在邯郸道上一家客栈里遇到进京赶考的书生卢生。卢生向道人感叹自己命运不济,屡考不中。边谈边昏昏欲睡,吕洞宾从行囊中取出一个青瓷瓷枕递给书生。卢生一枕而觉,一觉而梦。梦中的自己考中进士,连连升官,历经宦海浮沉,几遭诬陷,平反冤狱,出将入相,封燕国公。生五子俱进士及第,官居显位,全家享尽荣华富贵,高寿八十一病而终。梦到这里卢生猛地醒来,见睡前煮的黄米饭还未熟。卢生顿悟,扔下诗书跟随动宾学道。
那些热闹的风呀,那些寂寞的人。
曾经的过往,记忆已如烟。
或许人生便是一场黄粱梦。
走过泥泞的故道,翻过荒烟蔓草的年头,我们能做的惟有沉默,然后继续前行。
武禹襄此时或许正站在对岸,含笑着凝望后世的一切,他的眼中一定不会有悲伤。
广平府城南大门
一拐弯,古老而厚重的古黄土城墙展现在眼前。穿过城墙,清凉如水,可以听到历史的潮声。
有传说,人们纳闷杨班侯为什么总是能在城门关闭后自由进出,于是这一天,几个要探个究竟的人悄悄跟在他后面,这一下可看傻了眼。只见杨班侯端着他那支水烟壶,一边咕噜噜地吸着水烟,一边迈着四方步,慢慢悠悠地朝南门踱去。到城根了,他一不敲门,二不声张,蹭蹭疾走几步,忽地蹿上了城墙,从城墙垛口上稳稳地跨了过去,如履平地,而他手中的水烟始终亮着。
听人讲,解放永年之战是解放战争中的一个特殊战例,解放一个小小的县城,经历了两年又五十天,大小战斗百余次。最后,动员了五个县的五万民工,修筑了总长五十华里的“城外城”,终于取得完全胜利。这是在具体的历史条件和地理条件下出现的奇特现象。
人不在,事已远。只有这段城墙,沉稳与凝重,迎接着每一个渴望震撼的人们。辉煌的过去掩饰不了如今的落寞,过往的一切,在强大的时间轮盘前,只不过是灰飞烟灭的瞬间罢了。
多年历史风沙的吹拂,使这段城墙江南的秀丽日渐减少,而专属于北方的粗犷与日俱增。
忽然想起了张艺谋的《我的父亲母亲》,每当笛声隐隐响起,我的胸口好像一下子就会喷涌出汩汩温暖的心潮。
我不知道武式太极拳第四代传人李锦藩夫妇年轻时是否也曾有一段“父亲母亲”般的爱恋,如果有,如今也只剩下夫人独自回味。
李锦藩家
走进广府镇李锦藩先生的小院,她的夫人微笑灿灿地迎了出来。
屋里有些闷,站在窄小的院子里,头顶上的瓜藤结出长长的丝瓜。
李锦藩是李亦畲的族曾孙,从幼年起便跟随李亦畲的儿子李石泉、李逊之学拳。
李亦畲一家在永年县是书香门第,他毕生研究太极拳,但却没有以授拳为业。李逊之从小跟随父亲学拳,一身功夫也是深藏不露。李锦藩在李逊之的教导和自己的苦练下,成为李氏家族中的功夫佼佼者。李逊之去世后,李锦藩成为李家推举的掌门人。他继承祖上的事业,在李氏家族中择人授艺,同时向外姓的太极拳爱好者敞开大门。
文革期间,李锦藩遭人诬陷,判为现行反革命,身陷囹圄。但是他依然没有废弃练功,使武式太极拳在艰难困苦的年代中得以完整地保留下来。
在李锦藩传给后世的手抄《诲艺精言》序中,李锦藩写道:我家之于武术,自先伯曾祖亦畲、启轩二长始,世代传袭。虽不以艺市值,然四方僧俗、英豪,登冷言冷语上造访者颇不乏人,皆接待以礼。彼众慕名而来,无不欣佩而去,拜于门下者亦非一人。至民国后,家运日误,族人多为生活奔走,技艺之功距先辈甚远。我于其技仅免于丢弃,故功浅技疏。幼儿而受教于先十祖父石泉公,与叔公化南日相砥砺。至七·七事变后,彼参加抗日工作,抗日人员家属时受迫害。石泉祖父心情烦乱,形之于色。乃从十一祖父逊之学。今老矣,功亦未成。彼叹时日不再负先人之教良深,为使其教言不至随时日而逝,谨就记忆所及,将二公教言,笔之于后,并诠以己忆,名之曰:诲艺精言意解。就诲教中,时有现身说法,石泉祖父则更疏于语言,而由身示。如此如彼情景,虽历历在目,实难形于纸笔。惋惜再三,亦无如何,谨缀数语,以示不忘其苦心云。
李锦藩于1991年8月2日去世,这一年,永年小城还有一件大事,首届河北永年国际太极拳联谊会隆重举行。
第五站:永年街市
走出李锦藩的家,走在小城繁华的街市上。
雨驻了。一整片天空的云唤起记忆中12年前的日子,似曾相识。
让我们重新回到那一年的10月25日。
上午9点,在南街小学宽大的操场上,来自十六个国家和地区的外宾和全国各地的二百余名内宾在主席台就座。操场周围人山人海。首届河北永年国际太极拳联谊会正式开始。白鸽、锣鼓、气球、鞭炮……人们的心和永年小城一起被深深地震动了。
永年县是中华民族黄河文明发祥地之一,有着浓厚的古文化氛围,历史上曾孕育出杨、武式太极拳,自清朝以来,许多享有盛誉的太极拳高手、名家是永年人氏,被称为太极拳中兴之乡的永年较为完整的保留了原有传统太极拳的古朴功法和风格。由于人们对太极拳返璞归真、正宗真实的愿望十分迫切,国内外的一些太极拳武术组织派员多次到永年府进行考察和祭祖和交流活动,有许多国家和我国的其他城市的太极拳组织也以“永年”命名。
在这种情况下,有识之士想到了以“永年”为名吸引全世界热爱太极拳的人,想到了“武术搭台,经济唱戏”。
通过遍访名师,武术挖掘整理以及和国外友人的通信,克服了资金和经验严重缺乏的重重困难,在当时北京市体委刘哲、河北省政协主席李文珊的大力支持下,首届永年国际太极拳联谊会终于隆重举行。
联谊会后,热爱太极拳的人们不断地从世界各地从经济上支援永年古城的维护,永年也陆续成立起众多的太极拳学校。
联谊会影响之大,绝不仅仅局限在一次国际活动上这么简单,它作为国内第一次国际太极拳大型活动,冲击了人们传统的观念,给河北省的开放带来了新鲜的气息,并带动了日后太极拳如火如荼的开展。
有一刹那,阳光忽然从浓重的阴云中穿透了出来。房屋、树木、街上的人立刻展开了温暖而明润的轮廓。嘈杂的街市上拥挤不堪,叫卖声、笑声、风的声音,树影、人影、阳光的影子。
眼前的一切提醒,我们已经从历史轮回中永年太极的过去进行时中回到现在。
此时的我,正走在今天的永年小城。
扬名京城的杨露禅、出身望族的武禹襄……他们已经了无踪影,只留下破败旧居的一屋风雨,和凄清荒冢上的一篷杂草。繁华落尽,如梦无痕。
无论是旷日持久的渊源之争、还是经年累月的蜚短流长,无论是激情燃烧的岁月、还是转瞬即逝的一生……过分沉浸过往,只会陷入过往的囚牢,口袋里或许怀揣着坐井观天的小幸福。只有冲出历史的囚牢,置身于天地之间,才能漫溢出笑看兴衰、风光阅尽、云淡风轻的大幸福,自由坦荡。
一个网络作家曾经说过,这是个告别的时代,所以我们应该勇于告别。人们当然应该对自己的时光做一个总结,回忆、悸动、感伤,为的是而后笑着开始全新的旅程。
很久了,我一直在寻觅一种经历--在一个小城中走一走。
我也一直想写一个故事,一个小城的故事。
不是为了记住,或许是为了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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